私人历史文献:张集馨《时晴斋主人自叙年谱》

摘要

  • 吏治:贿赂公行,政由贿出
  • 刑狱:上下交通,枉法裁判
  • 财政:巧立名目,巧取豪夺
  • 军队:营制败坏,军纪荡然
  • 背景:张集馨的个人生活
  • 附录:张集馨的生平年表

中华书局1981年编辑出版 《道咸宦海见闻录》,作者:张集馨,(1800年-1879年),字椒云,别号时晴斋主人,江苏仪征人。道光咸丰年间历任翰林院、太原知府、道员,福建、陕甘、四川、河南、直隶、江西等省按察使、布政使、署理巡抚等职。

不同于一般大官僚自订或后人编述的年谱,多是连篇累牍自我吹嘘和阿谀谄媚之辞,该年谱主要为其任职其间所经历的官场人事浮沉、立以敏锐观察及看法之记录,记述详实但观点从己身出。张集馨翰林出身,擅长文墨、观察敏锐,其所处的时代正是清朝遭受内忧外患冲击至大之大动荡前期,张任职范围覆盖大江南北,更以一介文士多次出入幕府、统兵作战,阅历丰富,而且再加上几起几落,对于当时的政情吏治、世风民情,有较为清醒的认识。正如一个不具名的传抄者曾说:“这部书名为年谱,其实几乎等同于小说,对官场鬼蜮情形,刻画入微,不亚于清末之《官场现形记》、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”。

一、吏治:贿赂公行,政由贿出

道光二十二年,张时任福建汀漳龙道。 “郡城倡楼赌馆,每月送道署费三百金,公严拒、惩办。”

“将军三节两寿,粮道每次送银八百两,又表礼、水礼八色,门包四十两一次。两都统每节送银二百两,水礼四色。八旗协领八员,每节每员送银二十两,上白米四石。抚台分四季致送,每季一千三百两,节寿但送表礼、水礼、门包杂费。制台按三节致送,每节一千两,表礼、水礼八色及门包杂费,差家人赴兰州呈送。” 众多官僚的生活正所谓:“大宴会则无月无之,小应酬则无日无之。终日送往迎来,听戏宴会,几于无日不花天酒地。”

闽浙总督颜伯焘,革职后回广东原籍,途径漳州,随带物品之多,排场之大,骇人听闻。扛夫搬运箱笼什物过境,每日多至六七百名,一连十天才过完。“差役、抬夫、家属马仆从几三千名,酒席上下共用四百余桌,一住五天,实用去一万余金。”

直隶总督桂良(恭亲王岳丈,满洲正红旗,官至直隶总督、兵部尚书、文华殿大学士、军机大臣),“其胸中蕴蓄如草芥,其口中吐属如市井”,“椒戚贵族,气势熏灼”,卖缺受贿,无所顾忌。一名官员向张集馨诉苦说:“如卑职之候补苦员,亦敬送五百金,否则此官不能做矣。” 汴姓官僚向桂良行贿,得署冀州知州,“每节尚以千金为馈,是以署事几及年余,未曾更动。”

宰相门房七品官

总督庆正轩,更是包庇乃至鼓励门房收红包。“庆督又以为属员多送门包,才是看得起主人,是以若辈益无忌惮。镇协参游,亦须呈送,武官有何道理,不过摊诸兵饷。文职如两司有骨气者,都抚断不敢欺侮。武职体制卑微,虽镇协亦必巴结都署家人,甚有拜弟兄结干亲者。” 中高级军官尚且如此,何况兵士乎!

二、刑狱:上下交通,枉法裁判

道光二十八年,张时任四川按察使。
“各州县私立卡房,私系未定案人犯,并及无辜。” “大县卡房恒羁禁数百人,小邑亦不下数十人……户婚、田土、钱债、佃故被证人等,亦拘禁其中。每日给稀糜一瓯,终日不见天日……通省毙者,每年不下一二千人。”
”遂宁陈令,规避盗案处分,强以并无奸夫之十八岁幼妇为谋死亲夫,又以十七岁幼女为谋杀胞兄加功。”
“盐商王姓子与同学幼童调奸不从,将幼童杀毙,移尸于门外潭中。王商贿通书役摇惑问官。”
“仁寿县武生王骡子,夜率众抢劫范氏家,强奸其媳。署县某删去抢掠情节,改强为和。范氏上控。公提讯得实,问如律。”

更有甚者,各省司法衙门每年报送案件之时还需向北京刑部行贿,名之曰”秋审部费”。“四川秋审部费,向例给以六百金,部书于五六月间专人将秋审实缓底折送署,收取部费,司中不与交通,皆在省佐杂,有部办出身者网罗其事,彼即于中取利。”

三、财政:巧立名目,巧取豪夺

道光二十八年,张时任四川按察使,八月署理布政使。
“藩库闲款向为官吏侵蚀,分销册籍。公承办清查,于都署及通省文武衙门搜查旧案,派员勾稽,究出侵挪二万余两,追还司库。”

大清房产税

“四川民情浮动,买卖地亩,几同儿戏,每有朝为售主,夕作买户者。地方官沾润税契银两,以肥身家,数日无契请印,州县提粮差追比,是以 茶坊酒肆,每讲论田土,差役必从中百计怂恿,甚而讲论未定,差役即报官勒税,稍涉争辩,即押入卡房,其风由来久矣。”

钓鱼执法

“官将去任,减价勒税,名曰:放炮。繁剧地方,放炮一次,可得万金,或五七金不等。
官累重者,日放谣言,云将去任,减价催税;差役又遍乡里传知,百姓贪图小利,纷纷投税。其实并无去任之说,名为太平炮。
又有新官甫经到任,亦减价催税,名曰:倒炮。”

四、军队:营制败坏,军纪荡然

道光十八年,张时任太原知府。
“太原巨盗根寅儿抢劫典铺,与满城骁骑校长庆等皆窝贼分赃。根寅儿既捕获,复杀捕逃逸。公严缉获案,戮三人,军七人,驻防兵始畏法。”

道光十九年,张署雁平道。
“绥远城防御哈楚暹,因略买民女为妾,其长官操之急,哈遂京控参佐各官赃私各款,并牵及将军、副都统徇隐,以为抵制计。奉旨:交巡抚杨国桢查办。”

同治二年,张署理陕西巡抚。
“陕省西至长武东至潼关一千余里之遥,并无一兵,…… 各营例饷,只能二成。”
“陕南兴义、汉中二镇、商州一协,有营无兵。汉中镇额设马步七千余人,今乃并无一人。看城门者系营中现雇,日给百文,否则亦无人受雇。榆林一镇,兵如乞丐,军械早已变卖糊口,闻调遣则现雇闲人,无非希图口粮,及临敌则狂奔而已。抚标三营城守二营,共额兵三千余员名,今所存者不及十分之一,乃系老病不堪,别无营趁,稍壮实者,或小本贸易,或受雇为勇。”

张曾先后任福建汀漳龙道台,署理福建布政使。对福建驻军腐烂情况深有体会,他认为“营制之坏,闽省极矣”:“闽省风俗,强凌弱,众暴寡,村居里处,每每被人蹂躏。若挂名营伍,门悬挂某营旗灯,凶徒便不敢滋扰……然欲入营,必先贿属,或十余元,或数十元,视家道之贫富,定数目之多寡,千、把、都、守,不能独得,将、官、提、镇,亦复分肥。……每遇征调,立时雇人,而街上乞丐流民,散遣废勇,替名顶充。既可分俸赏行装银两,每日复有应得口粮。沿途滋扰,需索逞凶,种种不法,地方畏其人众,奚敢谁何。带队千、把、都、守,各人需索,统带镇、协、参、游,亦有酒席供亿,己身不正,安能正人?且所带各兵,皆系当时招募,乌合闲人,不知纪律,营员亦不敢绳之以法,恐其哗散,及至临敌,见贼先奔。”

太平天国时期,张曾出入江南大营幕府:“各兵勇与本地居民皆为婚姻,生有子女,各怀家室之念,其无家者,雇土娼入帐轮奸,后以妒争事,闻于向帅,立斩数人,又将被雇土娼,枭示营外;乃恬不畏法,昼则在田佯为工作,夜则入街进帐,奸宿如常。贼有固志,兵无斗心,克复金陵,恐非可期于旦夕”。

五、背景:张集馨的个人生活

年谱中也记录了张集馨大量的生活细节,例如:

“立王氏为正室。侍余已十六年,爱兰儿(长子)如己出,抚诸婢妾尚不苛刻。家无内政,不能统属,故立之。”

“黄夫人去世已十年,宿草空庭,能无悲戚。… 余时供职词馆(翰林院),禄入常不给,今幸稍丰,而夫人已埋香黄土,缘浅福薄,恨不向月下老人而详询之。”

六、附录:张集馨生平年表

嘉庆五年(1800年)三月二十九日辰时生,于江苏仪征小市口。
嘉庆十二年 生母吴太夫人去世 。8岁
嘉庆十四年 继母许太夫人来归。10岁
嘉庆十六年 见痘症。12岁
嘉庆十九年 初应童试,府县皆首列,以病未能与院试。15岁
嘉庆二十三年 继母许太夫人卒。19岁
嘉庆二十五年 生父卒。21岁
道光二年(1822年)中第一百三十七名举人。23岁
道光三年(1823年)三月应礼部试,荐而未售。
五月考取景山官学教习。
六月移居座师恩铭家,授诸公子读。恩铭(1786年-1840年),董鄂氏,字兰士。满洲正红旗。嘉庆十三年进士,历任内阁学士、侍卫、大理寺卿,刑部、礼部尚书、左都御史、正黄旗汉军都统。
九月,从学士钱金粟先生林阅课艺。
道光六年 四月,春闱落第,返里
道光七年 三月,娶元配黄夫人。28岁
道光九年 三月应礼部试,中第一百五十八名贡士。殿试二甲。朝考入选,钦点翰林院庶吉士。
道光九年(1829年)乙丑科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。30岁
道光十年(1830年)十月充武英殿协修。31岁
道光十二年(1832年)四月散馆一等授编修,七月充武英殿篡修。
道光十六年(1836年)五月保送御史记名,补 授山西朔平府知府 ,九月抵任,赈灾治蝗。37岁
道光十七年(1837年)倡议创立玉林书院。
道光十八年(1838年)七月调署山西太原府。治理刑狱。38岁
道光十九年(1839年)三月回朔平任。四月署山西雁平道(代县)。
道光二十一年(1841年)三月补 授福建汀漳龙道
道光二十三年 长子生。44岁
道光二十四年(1844年)九月服满,入京候缺。
道光二十五年(1845年)正月补 授陕西督粮道 。45岁
因旱荒向陕西巡抚林则徐(1785-1850)请示缓征,得林赏识。
道光二十七年(1847年)六月补 授四川按察使
道光二十九年(1849年)七月补授贵州布政使。
道光三十年(1850年)调补 河南布政使
咸丰元年(1851年),二月召对八次。六月总督琦善因案被劾,张受累,遣戍军台。51岁。时任总督(署理):萨阿迎
咸丰二年(1852年)五月含冤到戍,十一月就庶籍,赏四品顶戴,补授河南按察使。
十二月入京,召对二次。尚未出京又调补湖北按察使。
咸丰三年(1853年)二月补授直隶布政使,带兵防守。
目睹直隶总督桂良与其孙麟趾卖缺受贿。因受钦差大臣胜保调遣办理军务而被桂良迁怒,参劾其“不听调度,滥用帑金”,遭革职遣戍。因军务留营免遣。
咸丰五年(1855年)四月因军功赏五品顶戴。九月发往荣军营听后差遣。
咸丰六年(1856年)二月抵江南大营,病假回籍就医。八月回京,九月赏四品顶戴,署甘肃布政使,召对五次。
咸丰七年(1857年)二月抵甘肃就任。设立捐局为藩库理财。
咸丰八年(1858年)总督乐斌令出师河州剿回,张派员调停搞定。四月丁忧回籍,十月入京。
咸丰九年(1859年)五月服满,召对一次。九月加三品顶戴,署福建布政使,召对二次。
咸丰十年(1860年)正月抵任(福建布政使),整顿盐茶厘金。六月调补江西布政使。
以兵燹、久雨、歉收等原因求总督曾国藩缓征丁粮,被奏革职。
同治二年(1863年)正月补授陕西布政使,召对一次。三月抵任,署陕西巡抚。
麦熟时节,原巡抚瑛棨怕回不肯出城收小麦,张督兵收割并剿回。刘蓉调任巡抚。总督熙麟。
同治三年(1864年)三月回原任,九月赴甘肃查办旧案,兵剿固原。64岁
同治四年(1865年)正月被参革职,永不叙用。65岁(因陕西巡抚刘蓉查前总督熙麟、京堂李云麟等案)
后因军功撤销永不叙用处分。八月病休回京。
同治九年(1870年)主讲金台书院,培养诸多学生。70岁
同治十三年(1874年)甲戌科状元陆润庠
光绪二年(1876年)丙子恩科榜眼王赓荣、探花冯文蔚、传胪(二甲第一名)吴树梅
光绪三年(1877年)丁丑科状元王仁堪、探花朱赓飏。
光绪四年十二月十一日(1879年1月3日)北京去世。79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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